眼下，北京最低气温已跌破零摄氏度。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南园龙形水系的一角，仍有一片水面尚未完全封冻。芦苇丛间，鸿雁、斑头雁、绿头鸭、白骨顶鸡在水中游弋，时而振翅飞起，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回水面。
每当群鸟起飞，快门声便此起彼伏。有人举着长焦镜头追随拍摄，也有人从兜里掏出玉米粒，抛向冰面和水中。“这天寒地冻的，草都黄了，不喂它们真怕饿着。”常来公园观鸟的宋阿姨说。
这样鲜活的画面，如今正遍布北京的河湖湿地与城市公园，留鸟数量增多的变化，在各处都清晰可见。
灰鹤在唐指山水库集群停歇。
密云太师屯镇的清水河畔，几十只天鹅齐聚河面，洁白的身姿在粼粼水波间舒展，相较往年，天鹅越冬的数量与停留时长都有所增加；碧波荡漾的密云水库，更是成了珍稀鸟类的越冬乐园，中华秋沙鸭、斑头秋沙鸭在水面灵活穿梭捕鱼，红隼盘旋于上空守护领地；亦庄调节池里，数十只普通秋沙鸭、白秋沙鸭结伴游弋，与绿头鸭、小鸊鷉相映成趣。
有着十多年观察鸟类经验的潘清泉告诉记者，按照以往规律，冬候鸟一般会在冬至前完成迁徙，“但现在，越来越多‘天一冷就走’的候鸟，选择留在北京过冬”。
■不南飞了如何过冬？
自主觅食外还有固定投喂
作为市民休闲的热门去处，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已成为水鸟聚集的“高频点位”。龙形水系的芦苇滩涂旁，几乎每天都有市民带着玉米粒、馒头渣前来投喂。“上午喂完，下午还有人来。”一位常来投喂的阿姨告诉记者。
这里的水鸟对人类并不惧怕，甚至会主动靠近人群争抢食物。斑头雁带着幼鸟在岸边穿梭觅食的场景屡见不鲜。几位常年观察的市民已经摸清了它们的生活规律：等这儿彻底上冻，它们就会飞去紫玉公园，能待上三个月左右。
记者来到不远处的紫玉公园。上午十点多，几十只鸿雁和斑头雁正在草坪上觅食。积雪稀疏处裸露出青草，鸟群低头啄食，动作从容，显然十分适应这里的冬日节奏。除了自然觅食，这里每天早晚还有固定投喂。
“不少鸿雁就是在这儿繁殖出生的，都在这儿过冬，近两年数量一直在增加。”一名公园动物饲养员介绍。湖面上，两根细长的铁管斜立着，夜间水泵开启，水流搅碎薄冰，露出深色水面。记者现场看到一些白天鹅、大雁曲颈拢翅，将脑袋埋进羽翼，在水边安然休憩。
相比雁鸭类，苍鹭在京的越冬生活显得更加“精细”。在麋鹿生态实验中心，成群苍鹭栖息在被水环绕的高树上。清晨，它们在亦庄调节池的水岸缓慢踱步，有的忽然俯身，叼起一条小鱼，再飞回枝头吞食。
“苍鹭是涉禽，需要吃活鱼，对水质要求也比较高。”潘清泉说，已有600多只苍鹭和80多只鱼鹰成为麋鹿苑的“常住居民”。它们在被水环绕的林木间筑巢安家，清晨觅食，吃饱后便在枝头休憩，“在这里过冬对它们来说，比迁徙更省力。”
■留鸟为何变多？
环境改善、鱼类增多、栖息地安全
“食物条件的改变，是影响鸟类迁徙的主要原因，但并不是唯一因素。”自然之友野鸟会会长张鹏指出，鸟类留下过冬，是气候、食物、栖息地安全等多重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环境改善，是留鸟增多的重要基础。潘清泉认为，麋鹿苑苍鹭、鱼鹰留京过冬的关键，在于水环境的持续改善。南水北调工程带来了稳定的活水，凉水河改造后水质提升、鱼类增多，“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和安全的栖息环境，它们自然不需要再进行长距离迁徙。”
张鹏补充说，北京近年来持续推进湿地保护、公园生态修复，永定河沿线、官厅水库周边等区域的生态环境不断改善，为鸟类提供了更多安全的栖息空间，这些因素共同降低了迁徙的“必要性”。
与此同时，公园管理方式的科学调整，也在悄然改变鸟类的生存条件。记者观察到，奥森水系边缘保留了大面积芦苇滩，枯黄的芦苇形成一道天然屏障，既能为鸟类挡风避寒，又能提供觅食和藏身之处；紫玉公园通过水泵保持水面不冻，打造稳定栖息环境；圆明园控制林木修剪，采用生物防治病虫害，营造近自然栖息地；颐和园、植物园等则按规划优化植物群落结构，为鸟类提供多样化的生存环境。
“只要水不冻、能藏身、有食物，鸟类就没必要非要在冬至前迁徙。”张鹏说，这些精细化的管理举措，让城市公园成了留鸟的“温暖港湾”。
■会不会产生连锁反应？
可能破坏生态系统稳定
“鸟类是生态的晴雨表，它们愿意留下，说明北京的生态环境越来越有包容性。”张鹏说，留鸟在生态系统中承担着重要角色，食虫鸟类有助于控制害虫数量，食草鸟类参与植物种子传播，它们的存在让城市生态系统更加完整。
但从生态平衡的角度考量，盲目打破迁徙的自然节律，让候鸟变为留鸟，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
张鹏提到，在一些欧洲国家，冬季人为投喂极为普遍，居民会在窗台、后院设置喂食点，长期的食物供给让许多候鸟逐渐放弃迁徙，转为留鸟。“这一定会改变迁徙行为。”
研究发现，原本在北欧繁殖、前往地中海南侧越冬的欧洲黑头林莺，部分种群转而飞往英国、爱尔兰一带越冬。这些改变迁徙路线的种群，其繁殖地的食物结构和平衡也随之发生变化。
“改变一个物种的迁徙路径，牵动的是一整条生态链。”张鹏说，如果留鸟数量异常增多，可能会与本土物种争夺有限的食物和栖息空间，甚至在特定季节演变为“入侵者”，破坏生态系统稳定。
善意也要有边界
人为投喂，是候鸟变留鸟过程中最容易引发争议的一环。“广义上的投喂，比如农田收割后残留的粮食，确实能为灰鹤、大鸨等越冬鸟类提供重要补充。”张鹏解释，官厅水库、野鸭湖周边的农田里，残留的农作物种子，每年都会吸引雁鸭类在此越冬，通州曾经连续几年记录到大鸨停留，正是因为当地农田为这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提供了充足的食物。而市民随机、零散投喂，更多改变的是部分鸟类的个体行为。
投喂，往往源于善意。“这么冷的天，它们不吃点，怎么熬过去？”这是记者在公园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。
但专家提醒，不当投喂的风险同样真实存在，不仅可能让鸟类放弃迁徙的自然行为，还可能对其生存造成威胁。
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，记者看到，冰面上散落着未被吃完的爆米花、面包屑，甚至还有零食包装袋。“这些人类加工过的食物，鸟类的消化系统很难适应。”潘清泉说，迁徙前若被反复投喂馒头、面包等食物，鸟类容易腹胀、腹泻，原本计划在冬至前起飞的时机就会被耽误，“它不是不想走，而是身体条件不允许它走”。
“火腿肠、饼干这些食物，长期食用可能导致鸟类血脂、血糖异常，就像人类的‘三高’问题，对它们的健康危害很大。”在张鹏看来，投喂并非绝对不可行，但必须守住科学的边界。“只有在极端天气，比如持续暴雪导致鸟类无法觅食，或者发现受伤、病弱的鸟类个体时，才适合在专业指导下进行科学投喂。”他解释，投喂的时机、种类和数量都要有严格标准，比如选择未加工的谷物，控制投喂频次，待环境条件改善后及时停止，让鸟类有机会回归迁徙的自然节律。
“不要用食物把鸟‘留下来’。”潘清泉的话道出了护鸟的真谛，“我们能做的，是把环境变好——保护好水体、保留植被、减少干扰，让它们根据自身需求，决定迁徙，还是留在北京过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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